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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体
2020年11月20日 14:3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程麻 字号
2020年11月20日 14:3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程麻

内容摘要:人到七老八十的年纪,一生曾经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如过眼烟云,无可挽回地在慢慢淡漠,在远逝。不过,人的情愫仿佛也与世事一样,同样也是此起而彼伏,有些长年深潜在生命中的原初记忆与体验,反而会随年齿渐长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时时浮现。其中,既动心弦又动容却羞于启齿的,是自己小时候对母体的深深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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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到七老八十的年纪,一生曾经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如过眼烟云,无可挽回地在慢慢淡漠,在远逝。不过,人的情愫仿佛也与世事一样,同样也是此起而彼伏,有些长年深潜在生命中的原初记忆与体验,反而会随年齿渐长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时时浮现。其中,既动心弦又动容却羞于启齿的,是自己小时候对母体的深深依恋。

  我的姐姐年长我11岁。稍懂事后,我曾心生疑惑:自己和姐姐为何年龄相差这么大?后来才知道,在生姐姐和生我之间,母亲也曾身怀六甲。可惜在足月生育前,突然肚痛不止。当时,父母在东北被“伪满”占据的林海铁路小站上谋生,穷乡僻壤医药缺乏。情急之下,无奈听取别人的建议,决定吞食少量鸦片“烟土”止痛。谁知竟然导致母亲腹中的胎儿流产,据说还是一对双胞胎男婴。这次创深痛剧的经历对母亲的身体和精神的打击几乎致命。幸亏她多年后体力得以康复,才又生下了我。

  我这个男孩应该是全家久盼的,也足以抚慰母亲的身体和心理创伤,给家人带来的欢乐不言而喻。第二年,母亲又为我生了一个弟弟。我和弟弟年龄相近如同双胞胎,似乎成为母亲前一次大流产的补偿,一时在亲属中传为“奇谈”。后来我们长大,每当回忆此事时,父母总是无意间流露出自豪的神情,颇为称心如意。

  然而,在那个年代抚育一对近乎双胞胎的男孩子长大,含辛茹苦可想而知。幸亏我们有一个十多岁的姐姐,作为母亲喂养、拉扯两兄弟的帮手,可以分担劳累。听说,我由母乳哺育一年,弟弟出生后,母亲的奶水首先要喂饱弟弟,我便主要靠那铁路小站被称为“高丽街”上的一位朝鲜族奶妈的奶水长大。

  那两年,十岁出头的姐姐每天两三次背着我,要从家里走很长的路,送我去喂奶。姐姐后来对我说,她经常向母亲抱怨我太重,背不动,但总会遭到母亲的呵斥。我一饿就会号啕大哭,全然不体谅姐姐的辛苦。据说有一次,姐姐背我去奶妈家,奶妈却不在。姐姐想背我回家,而我没吃到奶不死心,在她背上又哭又闹,最后竟头朝下摔到了地上,头碰到石头,鲜血直流。至今,我头顶上还留有一处骨头塌陷的伤痕,成为终生的标记。

  这次摔伤的经历是长大后听姐姐说的,当时我并无记忆。当我初有记忆时,记得自己和弟弟分别躺在母亲的两侧睡觉,而我的另一边是姐姐。因为小时候家里生活拮据,无论在东北还是后来回到故乡山东,全家人长年大都同床共眠在一个大土炕上。现在想来,那恐怕并非只是因为没有与子女分床睡觉的住房条件,似乎父母也很情愿与小时的我们有切肤之亲。父母是农民出身,那时共寝还不习惯像城里人一样穿睡衣或是内衣,经常赤身露体,似乎和我们耳鬓厮磨乃天经地义。

  小时候,我触摸着母亲的肌肤,觉得是那么洁白,那么柔细而清香,偎依在她身边是最惬意、幸福的感受。而随着年岁渐长,自己也一点点地发觉,母亲先是原本丰满的乳房在日益收缩与干瘪,后来连胳膊和肢体上的肌肉也消瘦下去。这实际上意味着她的乳汁、血肉,都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喂养了我们。如同母亲常说的那样:“儿女都是妈妈身上掉下的肉。”

  母亲年轻时是裹了脚的,儿时的我们对母亲的小脚很是好奇。母亲说,自己的脚和同辈女人比不算太小,因为她的母亲担心有人尤其是婆家嘲笑女儿的脚大,可又心痛女儿的脚裹得小太受罪,也就“随大流”折中裹成了“半大”脚。我曾不厌其烦地抚摸过母亲的小脚:脚形似圆锥,锥尖是大脚趾,其他四个脚趾并排,被不同程度地扭压在脚掌下。特别是小脚趾,因为长年挤压在脚掌最下面,已经变成了扁平状。我不止一次把那被压扁的小脚趾轻轻从脚掌底掰开,想看个究竟,同时问母亲“疼么”?她总是若无其事地答道:“不疼。”

  我对母亲经常轻描淡写的“不疼”答话,始终难以相信。母亲年轻时在家里、地里终日小步不停地“彳亍”忙碌,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大碍。可一到出远门走长路,不用她说,大家都觉得实属勉为其难。不难想象,迫于病态、残酷的封建社会习气,硬要将自然发育的天足裹成畸形,母亲同那个时代的女孩儿曾经历过何等的骨肉与精神痛苦?记得有一次,我追索细问起当初裹脚的经过与感受,母亲不太情愿地回忆道:“在炕上裹了包脚布,疼得不敢下地啊!总是被妈妈赶着走……”听着母亲回顾那痛苦的记忆,自己也情不自禁地与母亲一样眼含泪花,暗下决心以后不再追问了。

  母亲晚年身患不治之症,最终还是离我们远去了。回故乡办完母亲的丧事,在回京的飞驰列车上,呆望着车窗外流逝而过的大地、河川与山丘,我忽然觉得那仿佛都是母亲的肌肤、肢体的变形遗留。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不也和母亲一样曾历经沧桑、遍遭苦难么?可她毕竟是自己生命、健康、思想的本源。

  自己一生中也游历过世界其他一些地方,有的富裕,有的贫瘠,有的风光,有的暗淡……然而,如同曾经深深依恋、至今仍念念难忘的母亲的身体一样,只有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泰俄斯那样,踏着脚下的大地,才会觉得真正心安理得、如愿以偿。或许不用再讲什么大道理,这是一种先天的命中注定,也包含一种后天感恩戴德的报答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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