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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回到人本身之后
2019年03月27日 13:44 来源:文艺报 作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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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开放40年来,作家的创作理念从回到文学本身进一步回到人本身,体现了文学发展的必然规律和作家创作内在诉求的觉醒。不过,正如丹尼尔·贝尔所说的那样,真正的问题都出现在“革命的第二天”。作为一场文学的内在变革,文学回到人本身,喊口号容易;从摆脱文学的他律控制来说,也相对容易。真正的问题在于回到人本身之后,对于“人”的理解更加迷障重重。当下小说创作中,无论是独语体的私人化写作,还是那些恪守着“社会人”理念的文学叙事,恰恰容易走上南辕北辙的人学之途。换句话说,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回到人本身。其探索性与挑战性越来越有力地考验着小说家的叙事。

  储福金的最新长篇小说《念头》即对于这一问题进行了独到的回应,进行了别开生面的叙事实践。听说《念头》的编辑一直有一个想让储福金改小说题目的念头,最终储福金的念头得到了坚持,而编辑的念头被打消。编辑改书名的念头完全可以理解,大凡名家名作,都有一个意象鲜明的名字,像《极花》《红高粱》《老人与海》等等,带有抽象色彩的概念往往被忌讳使用。但我更理解储福金的念头,因为在他的小说世界中,人的念头一点也不抽象,更与晦涩无关,它就是意象,就是人的存在状态, 就是当代人与当代社会浑然一体的本真面目。

  在回到人本身的问题上,有些作家在哲学层面上的理解本来就存在缺陷。从哲学分析方法或者理论阐释的角度谈人,长期形成了理性与非理性、逻辑与非逻辑、社会与个体乃至意识与潜意识的区分。但在小说叙述中,人本身是不能被分解的,从“理性的人”与“非理性的人”相对立的角度和视野去塑造人物形象是可疑的,套用意识与潜意识的层级化方法去讨论人也容易肢解了人。

  文学如何才能真正回到人本身,《念头》给人无尽的思索。一方面,念头很小、很琐碎、很不起眼,似乎毫无意义。所谓“夜里想了千条路,早上起来卖豆腐”,一个想改变命运的人一夜之间就有一千个念头胎死腹中。但另一方面,念头又很大,分量很重。“心怀利器,杀心顿起”的恶念可以引发大的悲剧,“勿以善小而不为”的良知闪现可以燃起人性救赎的希望之火。一方面,念头牵引着本能和欲望,而另一方面,它又时而掺杂着逻辑性与社会理性。主人公张晋中的念头既混沌又确切清晰,如真似幻,回环往复,在立体性与流动性之间,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审美张力场。小说全文,“念头”这一话语出现多达180余次,构成了念念相续且前后交织的小说叙述。小说开辟了一条通往回归人本身的幽暗通道,从而让人回到社会与个体浑然相融、理性与非理性混沌一体、自我与本我和超我连续纠缠的人本身真实的状态。

  恰如鲍曼所谓“流动的现代性”所寓示的,《念头》流动的念头叙事所指在于当代人的现代性质态。它既非先锋作家以意识流叙事营造的现代主义情态,亦区别于后现代作家笔下的解构主义叙事对于一切意义的消解。围绕着“一串串的念头流来流去”的主人公张晋中,《念头》叙事的表层结构给人一种心理叙述的绵密跳跃、头绪繁富之感,但从深层结构中去感受小说的语言流程,则会发现一条清晰谨严的文学逻辑隐身于复调式的小说叙事中。

  把储福金的这部小说称为“念头叙事”也许过于拗口,但确是作家在叙述上的独创。小说选取张晋中从“经济人”到“文化人”、从物质生活到精神生活转换的转捩点展开叙述。工地上的意外事故,一块碎砖掉落在他脑壳上,他昏死过去,又被救了过来。刚恢复意识之际,在生的念头与死的念头之间,他第一次对“空”有了深刻的感悟。“如生如死,如死如生。他感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相比之下,以前负重的人生都太累了。”所谓“前念不灭,后念不生”,生念与死念的转换、前念与后念的断续,张晋中与“念头与念头之间”不期而遇。依佛法所云,念头与念头之间便是佛。当然,张晋中没有成佛,他还是人。如果储福金写张晋中最终皈依我佛,那反而让人大跌眼镜,也就不存在文学“回到人本身之后”的问题了。在“空”的顿悟之后,张晋中仍然念头丛生。但是,他的念头发生了极大转向,他成为了一个与以前不一样的人。

  《念头》着力于张晋中心理现实的流动性和嬗变,匠心所指在于将50余年的社会变迁与人的变化集结于个体存在的有机心理世界之中,将流动的时间与拓开的空间收缩在张晋中这位典型人物的心理现实之中。小说虽然容纳了非常开阔的当代历史内涵与诸多的社会问题,虽然也有对于改革开放前贫乏与困陋的批判,也有对于市场经济利益至上的反思,但那完全是当下的念头与过去的念头相碰撞后的副效应。

  小说虽然也采用了倒叙手法,但不是那种成长小说的追溯式回忆,而是由张晋中新的念头带动起来的旧念头的再生。比如同一个张晋中,面对着同一个梁同德和他弯身做小小陶壶的同样的动作,那念头和感觉在10年前与现在却颇为不同。以前张晋中只是有种转瞬即逝的说不出的感觉,但现在他油然而生出“一种黑墨画或者梦影的感觉”。10年前的念头只是朦胧的萌芽,10年后它突然成长为一种关于文化生活又关乎艺术生命的强烈的念头。二者有着相通之处,否则张晋中也不会在十年之后突然冒出当年的情境。不过,他已经确信,前后的张晋中“仿佛不是一个张晋中”。

  回到人本身还意味着对于自我定义的期许和对于完整的人性价值的实现。在我看来,储福金在小说最后以张晋中“我是实的……还是虚的?”这样一个自我怀疑的念头作结,不啻是在当代人与当下人生价值的可疑性层面提供了一个开放的结尾。更为重要的是,张晋中念头中不断涌现出的真实与虚幻的纠结困惑,与他对于完整自我的追寻恰恰是互为里表、互为因果的。

  张晋中早年的念头源自于冲动,也内含着初心。在生意场中打拼赚足了钱的张晋中,最大的感觉是倦怠了。这时,只是因为一个电话推销楼盘的女人“声音好听”的念头,他便答应看房子。碰巧,这个女人又是他刚刚在旅行中发生过一夜情的人,他就毫不犹豫地决定买下一个楼层的房子。再如故居对屋阁楼的老虎天窗,还有那天窗前探出身子相对而望的织毛衣女孩,这一意象,多次浮现在张晋中的念头中。后来,他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时,竟讲述成织毛衣女孩对他似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就带他出了老虎天窗,明明窗子并不大,她却一下子把他带出了窗子飞上天空。这或许是一个隐喻,寓示着主人公从小就有的念头带有真善美的影子和形而上的冲动。

  也许有读者会质疑张晋中心路历程的陡转,过于戏剧性,也过多偶然性。但其实并非如此,对张晋中来说,工地事故不过是一个必然性发生的契机。在此之前,异样的念头已经不时袭击他的心理现实,他曾在底层努力与奋斗,获得金钱就是他的目的。人们心目中的人生赢家如张晋中,在人生阅历半百之后,已经“无法相信外在的一切”,有一层相信便有一层疑惑接踵而来。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此时“已无人可问,已无人可答”。小说写张晋中毅然决然地将自己所有的财产、资金,再加上贷款,以倾家荡产式的投资方式划拨给在美国的梁青枝。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因为青枝怀了他的孩子,实际上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在无法相信一切,而一切如真似幻的前提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个信条,那就是相信青枝。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他就要抓住,金钱不过是躺在银行里的数字,远离算计的念头如影随形。青枝怀上了孩子,只是提供了这样一个如释重负的契机。也许只有如此,他的“无心斋”才能名实相符,他的纯粹艺术式的文化生活方可脱离梦幻。

  由此可见,无论是潜心于陶坊,还是流连于莲园,历险受伤后张晋中的念头,作为小说叙述的“现在进行时”,在照亮初心牵引“过去时”的同时,也暗含了他决然变革生活方式的内在逻辑和道德生活的必然逻辑。进言之,梁青枝是不是他“过河的舟”并不重要,最为关键的是,经由这一过程,人的物质存在和人的社会性价值被压缩至最低限度,而一种自我定义的人生、一种自我实现的人性价值、一种道德生活的纯粹性,在张晋中的念头中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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