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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辩证法:探寻主体外化、对象性异化及其扬弃 ——马克思《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解读
2021年09月08日 08:5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8期 作者:张一兵 字号
2021年09月08日 08:5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8期 作者:张一兵
关键词:马克思;《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劳动外化;对象性;扬弃异化

内容摘要:马克思深刻掌握了黑格尔以劳动外化—对象性的物性存在的异化及其扬弃的否定辩证法理论。

关键词:马克思;《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劳动外化;对象性;扬弃异化

作者简介:

  

  摘要:马克思1844年写下《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是他在第一次经济学研究进程的最后,通过重温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这部特殊的文本,在这个重要的专题性思想实验中完成的方法论和认识论上的一次飞跃,从而深刻掌握了黑格尔以劳动外化—对象性的物性存在的异化及其扬弃的否定辩证法和证伪物性表象的批判认识论理论。这构成了整个《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劳动异化理论的内里逻辑构架。

  关键词:马克思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 劳动外化 对象性 扬弃异化

  作者张一兵,南京大学教授(南京210023)。

 

  在1844年写作《巴黎笔记》的后期,我们看到马克思突然暂停了自己的经济学研究,写下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绝对知识〉章》(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以下简称《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这意味着,青年马克思在自己第一次经济学研究进程的最后,特别是在《穆勒笔记》中的哲学话语激活之后,通过重温黑格尔《哲学全书纲要》中的相关内容,特别是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进行了专题研究和复杂的思想实验,才获得了他跳出经济学语境的哲学批判话语实践的内驱动力:主体活动外化与对象性存在的异化,扬弃异化复归主体的否定性的辩证法和批判性的现象学,从而创立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1844年手稿》)中自己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I的人学现象学。由此,马克思的人本学批判认识论也获得了内部的强大动力。

  一、马克思为什么会突然研究黑格尔哲学

  其实,在《回到马克思》第一卷中,笔者已经指出青年马克思在《穆勒笔记》中用哲学话语批判经济学观点时是力不从心的。他已经建构起来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虽然超越了赫斯的交往异化论,但在直接批判资产阶级社会中的经济现象时还是存在问题的。笔者以为,马克思此时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仍然属于在经济学摘录与初步了解的过程中被激活的费尔巴哈—赫斯的人本学哲学话语,要想真正从哲学话语中透视整个资产阶级社会的本质,还缺少一个更强有力的方法论支撑。笔者推测,青年马克思必须经过一个离开经济学语境的新的方法论思想实验才能破解这一问题。这就是研究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因为青年马克思记得这部论著中的两个重要关键词:劳动活动与异化的扬弃和克服。这正是我们看到的马克思突然停下经济学研究,对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进行了摘录的根本原因。其实,在这个摘录背后,是青年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 《哲学全书纲要》)完整的思考,只是最后集中于《精神现象学》的最后一章“绝对知识”。因为这一章中黑格尔对自己的否定辩证法进行了小结,所以成为马克思高度关注的对象。这也是《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的真实缘起。当然,这只是笔者的一种主观推测。在此,让笔者联想起的理论事件,是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夕突然在瑞士的伯尔尼花了近9个月的时间研究黑格尔哲学,研读了黑格尔《逻辑学》等一系列重要论著。他当时的目的同样不是黑格尔哲学,而是寻求一种破解现实革命难题的方法论和认识论。可以肯定,列宁并不知道马克思的这次黑格尔哲学研究的“思想实验”,但这种历史相似性却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马克思的这一摘录为写在两张双折大纸上的四页手稿,只是第四页上有编号“IV”。文本被发现时,是夹在《1844年手稿》之中的。马克思的这个哲学文本摘录,是让历来的文献学研究者头痛的不合常理的文本事件。因为马克思没有为我们留下确定的写作时间,并且这一夹在《1844年手稿》中的文本,在文字写作和页码编排上明显异于《1844年手稿》。所以,这一文本首次在MEGA1发表时,它只是作为无法确定时间和思想史定位的独立文本被放置在附录中处理的。之后,在文献学研究中出现了不同的主观推测:一是因为它出现在《1844年手稿》中,而具体的摘录内容与《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关于黑格尔辩证法讨论的相关细节重叠,这一研究性摘录就被判定为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写作黑格尔辩证法批判文字时所做的专题性摘录,“《摘要》中的第2、3点几乎是逐字逐句录自《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于是在写作时间上,通常也是以第三笔记本的写作时间作为判定时间的参照,即1844年8月初或上半月。二是MEGA2编辑的推测,因为他们臆想马克思的经济学摘录和写作《1844年手稿》交叉进行,所以,这一文本被推测为《巴黎笔记》的第五笔记本之后,具体编排在《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摘录活页》和《许茨〈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录》之间,而写作时间就更加含糊不清了。笔者的判断则不同于这两种推测。根据青年马克思此时的内在思想构序逻辑,笔者有理由认为《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的写作,只能发生在全部经济学摘录结束之后,这是青年马克思准备开始深化自己在经济学研究中突发的哲学话语构境——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形成《1844年手稿》全新的哲学人本主义批判方法论的一次重要的思想实验,它的核心成果就是马克思唯物主义地改造过的黑格尔的否定辩证法。理解这一重要的思想实验的内涵,对于我们完整地复构青年马克思第一次经济学研究中的思想转换逻辑,以及《1844年手稿》的话语实践和逻辑本质,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在公开发表后的近90年中,马克思的这一重要文献在国内外马克思思想史研究中始终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这也包括笔者在《回到马克思》第一卷中的已有认识。

  依笔者现在的观点,青年马克思是在《穆勒笔记》中激活了自己的哲学话语实践,在从赫斯的他性交往异化论转换到自己原创性的劳动异化批判I后,他发现自己并无力将这种偶然突现的哲学话语对接到国民经济学的具体批判性证伪中,所以,他紧迫地需要哲学认识论和方法论上的思想武器,以完成一部从哲学上可以座架和批判资产阶级经济学的独立著作,这就是《1844年手稿》。凭借不久前自己在对黑格尔《法哲学原理》细读中的印象,青年马克思在《巴黎笔记》对斯密《国富论》的研究中,已经知道了黑格尔劳动—需要—交换体系的经济学来源,这是生成超越赫斯主体际交往关系异化论的劳动异化批判构式的理论基础。然而,一些问题还深深地困扰着马克思:一是青年马克思还无法跳出国民经济学的那个工人—资本家—土地所有者的分离,经济关系中的劳动—资本—土地的分离,利益关系中的工资—利润(利息)—地租的分离的三元结构;二是他还无法说明异化为统治性事物的私有财产(物)的真正本质;三是在劳动异化中,外化和对象化的关系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四是怎样扬弃劳动异化,特别是如何克服这种非人的劳动异化,使之复归于人的本质?这些问题,不仅无法在费尔巴哈的哲学唯物主义论著中找到现成的答案,并且,在黑格尔《法哲学原理》中市民社会的批判性话语实践中也是无法找到结论的,因为在国家与法如何具体超越市民社会的问题上,黑格尔并没有进一步的具体说明。这时,青年马克思应该是想到自己曾经阅读过的黑格尔著作中,有一部论著是讨论到劳动外化(塑形和提升对象性存在物和异化)、劳动中的主奴辩证法和克服物性异化等问题的,这就是作为黑格尔哲学总导论的《精神现象学》。笔者推测,青年马克思一定是暂停了几乎已经完成的经济学研究,重新温习了自己比较熟悉的黑格尔哲学,按后来他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的提示,这包括了黑格尔的《哲学全书纲要》中的相关内容,特别是《精神现象学》这部特殊的文本,在这个重要的专题性思想实验中,完成了方法论和认识论上的一次飞跃,即深刻掌握了黑格尔以劳动外化—对象性的物性存在的异化及其扬弃的否定辩证法和证伪物性表象的批判认识论理论。

  很显然,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份《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并不是马克思这次哲学思想实验的全程记录,而是一个点状的专题性的强调和突显。笔者以为,这一思想实验的全程直接映现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关于黑格尔哲学的讨论中。因为,对于黑格尔哲学文本和他的思想,马克思本来是根本不需要重新做摘录笔记的。我们都知道,青年马克思1835年进入波恩大学学习法学,在波恩的一年,他在思想上主要受到浪漫主义文学的影响,没有研究哲学,1836年转学柏林大学之后,青年马克思逐渐从文学和法学转向哲学,开始形成自己的哲学世界观,并于1838年决定攻读哲学博士。那时,在甘斯的影响下,他开始系统学习和研究黑格尔哲学,在加入青年黑格尔派的“博士俱乐部”之后,在鲍威尔等人的影响下,黑格尔自我意识哲学一度成为他博士论文的逻辑主线,而这个自我意识主题在黑格尔哲学构境中的逻辑出场地就是《精神现象学》。这也意味着,青年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的一般理论观点和基本逻辑是熟悉的,特别是对《精神现象学》印象深刻。

  首先,这个思想实验的第一部分应该是青年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话语的整体复构。从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的文献援引中可以看到,他手头依据的文本是黑格尔的《哲学全书纲要》。根据马克思后来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的提示,在他已有的关于黑格尔哲学的整体印象塑形中,“黑格尔的体系”即:

  黑格尔的《哲学全书》(Encyclopädie)以逻辑学,以纯粹的思辨的思想开始,而以绝对知识,以自我意识的、理解自身的哲学的或绝对的即超人的抽象精神结束,所以整整一部《哲学全书》不过是哲学精神的展开的本质,是哲学精神的自我对象化(Selbstvergegenständlichung);而哲学精神不过是在它的自我异化(Selbstentfremdung)内部通过思维理解即抽象地理解自身的、异化的宇宙精神。

  这是青年马克思此次思想实验的前提。我们知道,黑格尔的绝对观念其实是将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的观念体系武断地本体论化,由此,认识论中的先验构架则成为世界历史本质的客观理念(大全)。第一,在已经转到唯物主义哲学立场上的马克思眼里,黑格尔哲学的体系是从纯粹思辨的思想开始的,这是说,在抽象的《逻辑学》中,这种纯粹的思辨观念像“精神的货币”(Geld des Geistes),这里,出现了与《巴黎笔记》通常思想构境中不同的逆向逻辑,作为黑格尔哲学体系起点的《逻辑学》成了经济关系抽象为本质的货币,因为,《逻辑学》中的概念体系是抽象的相互中介关系,虽然这种抽象还是以空洞的无历史的初级方式发生的。在很久之后,马克思才顿悟到黑格尔唯心主义的抽象成为统治的现实批判意义。第二,这种纯粹思想是黑格尔从“自然界和现实的人(Natur und d[em] wirklichen Menschen)抽象出来的思维”,这意味着,马克思很深地体知到,黑格尔的绝对观念为了实现自身,必须向自然和人的现实世界外化,观念创造自然物质与社会历史。这也意味着,表面上看到的自然进程和社会历史“进步”的背后,本质上是由“理性的狡计”施魔的精神作用,所以,自然物质不会自动发生,“太阳下面没有任何新东西”,当生命和社会进程出现时,已经是其背后理念的隐性建构的结果。并且,这种观念的“自我对象化”直接表现为物性沉沦(精神颠倒地呈现为物性演进的异化史),也是“抽象思维的自我丧失(Selbstverlust)”。这应该是马克思入境黑格尔外化方向的地方,向自然和历史的对象性外化,是观念异化的两个不同深浅层面。对象化的概念,是马克思取自费尔巴哈的话语。第三,“自我异化”的观念从外化的对象性的克服中复归绝对知识,因为“它终于发现自己和肯定自己是绝对知识因而是绝对的即抽象的精神”。这里,黑格尔扬弃外化和异化,复归于主体观念本身,是马克思这次思想实验想获得的根本构式原则,因为如何扬弃工人的劳动异化是走向哲学共产主义的逻辑出路。在青年马克思看来,绝对知识是黑格尔唯心主义观念辩证法构式历史性“展开的本质”最终的归宿。这是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绝对知识”章摘录缘起的直接指认。第四,一部黑格尔的《哲学全书纲要》同时也是绝对观念自我认知的历史过程,于是,主体精神外化、沉沦于自然和历史,再扬弃对象化和异化复归自身的过程,也是一部更大尺度上透视物性实在本质为绝对观念隐性建构的历史认识论和自我扬弃的批判认识论。这一批判认识论中对物性现象(第一层级物相化)最初的证伪尝试,正是发生在《精神现象学》中。

  其次,《精神现象学》的主要精神是扬弃人的异化的否定性的历史辩证法。在后来《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我们看到青年马克思的这一思想实验先完整呈现了《精神现象学》的全书结构,即“自我意识”“精神”“宗教”和“绝对知识”四个部分,然后直接聚焦于作为最后一章的“绝对知识”。他认为,“这一章既包含经过概括的《现象学》的精神,包含《现象学》同思辨的辩证法的关系,也包含黑格尔对这二者及其相互关系的理解”。那么,什么是《精神现象学》的基本精神?在青年马克思看来,在这本书中,黑格尔——

  把财富、国家权力等等看成同人的本质相异化的本质(menschlichen Wesen entfremdete Wesen)时,这只是就它们的思想形式而言……它们是思想本质,因而只是纯粹的即抽象的哲学思维的异化。因此,整个运动是以绝对知识结束的。这些对象从中异化出来的并以现实性自居而与之对立的,恰恰是抽象的思维。哲学家——他本身是异化的人的抽象形象——把自己变成异化的世界的尺度。因此,全部外化历史(Entäusserungsgeschichte)和外化的全部消除,不过是抽象的、绝对的[XVII](见第XIII页)思维的生产史(Productionsgeschichte),即逻辑的思辨的思维的生产史。

  这是青年马克思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倒置逻辑的批判。然而,第一,我们注意到,一上来马克思就抓住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在社会生活表面上出现的“财富、国家权力”是“人的本质异化的本质”。这当然已经是在用费尔巴哈式的人本学话语揭露被黑格尔思辨唯心主义很深地隐匿起来的逻辑本质。这里有两个重要的思想激活点:一是,黑格尔将财富和国家权力看作人的本质异化,远在费尔巴哈提出上帝是人的类本质异化的观念之前,这是对异化逻辑的历史缘起的重新定位;二是依青年马克思此时的异化逻辑,这个异化的人的类本质已经不是赫斯的主体际的交往关系,而是工人主体性劳动外化的对象性活动。这一点,对于马克思下面在斯密主体经济学的基础上,破解经济物相化的私有财产的本质是主体性的劳动异化本质的秘密提供了重要的启示。第二,是黑格尔将这种人的类本质外化的历史和异化的世界,畸变成了纯粹理念的异化和自我生产的历史,这是一部绝对观念自我沉沦、自我认识和自我拯救的历史辩证法。这当然已经是唯物主义者马克思不能容忍的事情。黑格尔那种精神和思维的“生产史”必须重新唯物主义地颠倒为工人劳动的生产史,重新正确地思考“财富、国家权力”是人的本质异化的关系。

  并且,马克思进一步分析说,在黑格尔这里,“异化——它从而构成这种外化的以及这种外化之扬弃的真正意义——是自在和自为之间、意识和自我意识之间、客体和主体之间的对立,就是说,是抽象的思维同感性的现实或现实的感性在思想本身范围内的对立”。笔者猜测,应该也是在此马克思终于弄清楚异化与外化的差异和内在关联,在黑格尔这里,外化是指一个主体性的力量向外客观化出去,这是一个有方向感的改变外部对象的塑形活动,这恰恰是观念异化论的主体本质,自为的主体外化为自在的客体。由此,青年马克思确定赫斯的主体际交往(交换)关系异化观的问题实质,是根本无法说明工人的主体性的劳动塑形活动是如何外化为对象性的异化存在的。这也意味着,在黑格尔的异化逻辑中,最重要的建构方向是同时扬弃外化和异化,辩证法的革命重心会落在返回自为的自我意识、主体的能动方面,但马克思希望我们透视这种唯心主义颠倒在思想范畴中的感性的现实扬弃。于是,“在这里,不是人的本质以非人的本质(Wesen sich unmenschlich)同自身对立的对象化(vergegenständlicht),而是人的本质以不同于抽象思维的方式并且同抽象思维对立的对象化,被当作异化的被设定的和应该扬弃的本质(als das gesezte und als dasaufzuhebende Wesen der Entfremdung)”。这个不同于抽象思维的对象化,就是劳动外化为对象性存在的异化,这种现实中的外化和异化是应该被扬弃的。只是在黑格尔思辨哲学话语中,这种劳动的外化,被唯心主义地颠倒为观念外化为自然界的对象性存在,使自然物质进程成为观念的产物,这就出现了:

  自然界的人性(Menschlichkeit der Natur)和历史所创造的自然界(Geschichte erzeugten Natur)——人的产品——的人性,就表现在它们是抽象精神的产品,因此,在这个限度内,它们是精神的环节即思想本质。可见,《现象学》是一种隐蔽的、自身还不清楚的、神秘化的批判;但是,因为《现象学》坚持人的异化(Entfremdung d[es] Menschen),——尽管人只是以精神的形式出现,——所以它潜在地包含着批判的一切要素,而且这些要素往往已经以远远超过黑格尔观点的方式准备好和加过工了。关于“苦恼的意识”、“诚实的意识”,关于“高尚的意识和卑鄙的意识”的斗争等等、等等这些章节,包含着对宗教、国家、市民生活(bürgerlichen Lebens)等整个整个领域的批判的要素,不过也还是通过异化的形式(entfremdeten Form)。

  青年马克思这里的透视,一方面揭露了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实质上“坚持了人的异化”,只是这里的“人是以精神的形式出现”,所以,观念外化和沉沦为自然的本质,是人的劳动外化和异化为对象性“自然界的人性”和作为“人的产品”的“历史的自然界”,这会使得马克思的劳动异化批判的逻辑起点从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中的“主体需要”变成与自然对象性存在的关系。这里应该说明的问题有三点:第一,黑格尔的观念向自然的外化和物性沉沦其实存在两个不同层面:一是《逻辑学》的抽象理念向《自然哲学》的自然存在的整体外化(“物性沉沦”到生命),它对应认识论中第一层级的物相化迷雾;二是在《精神哲学》中劳动塑形和“陶冶事物”提升自然物为主体性“财物”的对象性异化,这对应认识论中的第二层级经济物相化迷雾,显然,《精神现象学》中的劳动外化和异化对应的是第一种的特定内容的向自然的外化。第二,马克思正是在这里获得了劳动异化批判新的根本性方向,即劳动外化于自然界的真实生产塑形和经济关系,凭借这一重要质点,马克思自我超越了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第三,由此,人化自然界作为一种特殊的认知对象进入马克思的认识论视野中,这既是对费尔巴哈自然唯物主义的认可,也是马克思在《巴黎笔记》经济学语境中遭遇物质生产无意识的理论落地,但他真正解决自然存在的认识论问题会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历史认识论构境中。另一方面,黑格尔那些隐喻中世纪黑暗“苦恼的意识”之类的唯心主义话语背后,以异化的形式隐匿着“宗教、国家和市民生活”的现实批判,正是在这种神秘化的唯心主义话语中,青年马克思看到了自己劳动异化批判的逻辑方向,这就是否定性的历史辩证法,这个非物相化的批判辩证法的真正核心,正是马克思此时焦虑的对象性异化的克服和扬弃,即工人如何摆脱劳动异化。

  最后,这个思想实验的核心思考点,正是作为克服了作为对象性异化的绝对知识。青年马克思发现,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中的否定辩证法的重要性并非只是揭露异化的现象,而在于积极地扬弃外化与异化,使之复归于绝对观念主体的自为性精神负熵。这种积极的克服和扬弃异化的努力,正是通过绝对知识来实现的。这也是黑格尔那个特殊的市民社会话语III的内驱力。而马克思注意到,这个绝对知识正是《精神现象学》的最后一章。笔者推测,克服和扬弃异化,正是马克思此时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缺少的内在驱动。所以,马克思需要专门强化这一部分内容的思考,这也是马克思在《精神现象学》全书中专门摘录这一部分内容的主要原因。

  二、非物相化透视:异化的物性对象是正在消失的东西

  从现在马克思留下的四页文本来看,《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的内容也并不是对“绝对知识”这一章全部内容的摘录,它基本上是青年马克思对《精神现象学》第八章“绝对知识”第1节和第2节第1—2自然段主要观点的概要。马克思说,“《现象学》对正在生成的绝对知识作了如下描述”,如上所述,这个“绝对知识”是正在扬弃观念物性沉沦和异化返回绝对精神的自为运动,他的概括包括了八点有选择性的摘录。

  第一点和第二点是对“绝对知识”章第一节第一自然段的分割:第一点是对前一章的最后一节“天启宗教(offenbaren Religion)”观点的提点,即宗教意识的本质为“意识到自身是精神”,也就是说,精神在“天启宗教”中意识到世界是自身异化的精神本质,虽然“已经听到神、看到神了”,但神学只是作为透视世俗物性世界表象形式在场的潜在的否定,还没有成为非物相化透视中绝对的自在存在。所以,“精神的现实的自我意识还不是它的意识的对象;精神和它的各个环节都寓于表象并寓于对象性的形式(Form der Gegenständlichkeit)之中。表象的内容是绝对精神;问题还在于扬弃(Aufheben)这种单纯的形式”。通俗些说,就是宗教意识已经意识到人世间的物性存在不过是精神的异化,但这种非物相化批判反思还是停留在表象形式中,问题在于,能否扬弃这种看到神却无力反抗物欲横流的表象。我们知道,在黑格尔那里,一部绝对观念外化与异化的历史进程,同时也是一个观念自我认识和内省的历史过程,它会呈现为一种深刻的基于历史认识论的批判认识论话语,即观念在自我反思中不断透视其暂时的过渡环节,特别是扬弃观念沉沦于对象物的一般物相化迷雾,最终达到绝对精神。所以我们一定要清醒,青年马克思在研究经济学的过程中,在《穆勒笔记》的人本学哲学话语突现后十分突然地回到黑格尔,绝对不会是只想重温这些唯心主义的思辨话语,他肯定是在寻找什么激活自己哲学话语实践的内在动力。笔者理解,在此青年马克思从黑格尔天启宗教的过渡性中意识到的是,发现劳动异化,已经是知道工人在资产阶级社会中丧失的真正主体地位,但关键是如何从劳动异化批判的表象形式走向实质性的扬弃异化!所以,这一自然段的后半部分表述也就成为马克思想重点思考和转换的方面。

  第二点,青年马克思重点聚焦于黑格尔从天启宗教向绝对知识的过渡,在他看来,这个绝对知识既是黑格尔对整个“现象学”的概括,也是对辩证法本质的说明。这种否定性的辩证法的核心,就具体表现为意识对作为自身异化的对象性存在的克服和扬弃。这正是绝对知识超越宗教意识的地方。在此时的马克思看来,在绝对知识中,“意识的对象的这种克服(Ueberwindung des Gegenstands)……不仅是片面的东西,即对象是表现为向自我复归的东西(Selbst zurückkehrend)”。关于这一点,马克思后来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对此作了具体的展开和说明。他解释道,“主要之点就在于:意识的对象无非是自我意识;或者说,对象不过是对象化的(vergegenst)自我意识、作为对象的自我意识。(设定人=自我意识。Menschen=Selbstbewuβtsein)”。按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思想,自我意识=人,其实也就是把这里的唯心主义中的自我意识重新改造成工人主体性的劳动创造,那么,对象也就是劳动的对象化。显然,这种解读本身已经是唯物主义的颠倒性逻辑建构。

  因此,需要克服意识的对象(Gegenstand des Bewuwuβtseinzu enstand)。对象性(Gegenstand des Bew)本身被认为是人的异化了的、同人的本质即自我意识不相适应的关系。因此,重新占有(Wiederaneignung)在异化规定内作为异己的东西产生的人的对象性本质,不仅具有扬弃异化的意义,而且具有扬弃对象性的意义,就是说,因此,人被看成非对象性的、唯灵论(nicht-gegenstches, spiritualistisches)的存在物。

  这是一段极其重要的表述。我们可能在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文本中找不到完全一样的表述,这是青年马克思自己原创性的学术思想,其中的思想构境是复杂的。简单说,马克思在这里同时转换了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双重观念逻辑:这里思考焦点是集中的,即克服外部的对象性和扬弃人的本质的异化,人的本质是费尔巴哈的人本学话语,而克服对象性和扬弃异化则是黑格尔的否定辩证法。这可能真的是用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改造黑格尔的辩证法。笔者觉得,此时遭遇《巴黎笔记》大量经济学术语的青年马克思,正焦虑的问题是劳动异化中出现的压迫工人的外部私有财产(作为生产条件出现的资本和土地),这种实实在在的物性对象性存在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依他在此处解读的费尔巴哈—黑格尔的人的本质—意识的否定辩证法,人的本质及其劳动本身都不是直观的物,表现为外部对象性存在的私有财产的本质,不过是工人的劳动本质的异化,重新占有被异化的劳动本质就是要扬弃经济现象中看起来是物的对象性和扬弃异化,让被剥夺的私有财产复归于劳动。这就使马克思的认识论对象深入一种双重层级非物相化的关系场境存在之中,固然这种场境存在是以异化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客观地说,在这一重要的非物相化批判认识论思想构境中,黑格尔的克服异化、扬弃对象性的否定辩证法是主导性的力量,而费尔巴哈的人本学话语只是这种话语的逻辑肉身。此时,马克思是不可能意识到观念主体异化为对象物的第一层级物相化,以及劳动外化为对象性异化的第二层级(经济)物相化的差异的。之后,马克思是通过历史唯物主义(《德意志意识形态》)和历史现象学(《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分别完成这双重非物相化透视的。

  马克思说,黑格尔也意识到,意识克服对象性的这种向自我的复归不是片面的,不是简单地复归于“抽象的利己主义者的人”,而是对象的重新占有。对此,马克思展开分析说:

  人的本质,人,在黑格尔看来=自我意识。因此,人的本质的全部异化不过是自我意识的异化。自我意识的异化没有被看作人的本质的现实异化(wirklichen Entfremdung)的表现,即在知识和思维中反映出来的这种异化的表现。相反,现实的即真实地出现的异化(wirkliche, als real erscheinende Entfremdung),就其潜藏在内部最深处的——并且只有哲学才能揭示出来的——本质来说,不过是现实的人的本质即自我意识的异化现象(Erscheinung von der Entfremdung)。因此,掌握了这一点的科学就叫作现象学。因此,对异化了的对象性本质的全部重新占有,都表现为把这种本质合并于自我意识:掌握了自己本质的人,仅仅是掌握了对象性本质的自我意识。因此,对象向自我的复归就是对象的重新占有。

  在这时,青年马克思还是在用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人本学话语实践,让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思辨哲学改说“人话”。其实,已经原创性地拥有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的马克思同时还潜在地建构着自己的第三种思想。三种话语实践的交织叠境,是马克思这一重要思想实验的最大特点。第一,是黑格尔那里的“自我意识”,转换为费尔巴哈的人和人的本质,而青年马克思自己的思想中当然就是工人和工人的劳动本质;第二,在黑格尔看到自我意识异化的地方,费尔巴哈看到了人的本质的异化,但他们二人都没有看到青年马克思已经看到的资产阶级经济现实中发生的工人劳动的异化,黑格尔和费尔巴哈手里只是抓住了这种现实异化的不同观念反映;第三,异化并非可直观的感性现象,而是隐匿在物性现象背后的最深处,只有哲学认识论中的非物相化批判话语才能发现作为本质异化的关系,透过现象发现本质的这门科学就叫现象学。黑格尔是从感性确定性(sinnliche Gewissheit)复归主体观念的精神现象学,费尔巴哈是从颠倒为偶像的上帝回到人的类本质的人本现象学,而青年马克思心里的批判认识论必定会是人本学构式下透过私有财产物相化假相复归于劳动类本质的劳动现象学;第四,同是克服异化对象的重新占有,在黑格尔那里是复归自我意识,在费尔巴哈那里是复归人的自然存在,而青年马克思这里当然是复归于工人的劳动。其实,到这里,马克思自己要写作的《1844年手稿》的内里逻辑和理论塑形就已经初步生成了。这就是基于黑格尔—费尔巴哈双重现象学话语的批判资产阶级社会劳动异化及其扬弃的否定辩证法,这也是马克思证伪经济物相化的批判认识论的全新逻辑,他的认知对象是穿透了黑格尔自我意识和费尔巴哈人的类本质的工人劳动。

  也是在这个《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第二点的主要概要中,马克思摘录了“绝对知识”章第一自然段中黑格尔的如下一些观点:

  对象本身对意识来说是正在消逝的东西,而且毋宁说,是自我意识的外化设定物性;这种外化不仅有否定的意义,而且有肯定的意义,它不仅对我们有这种意义或者说自在地有这种意义,而且对它本身也有这种意义。对象的否定,或对象的自我扬弃,对意识所以有肯定的意义,或者说,它所以知道对象的这种虚无性,一方面,是由于它把自身外化了;——因为它在这种外化中把自身设定为对象,或者说,为了自为存在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性而把对象设定为自身……另一方面,这里同时包含着另一个环节,即意识扬弃这种外化和对象性,同样也把它们收回到自身,因此,它在自己的异在本身中就是在自身……

  依笔者的理解,黑格尔这段表述中最核心的观念是对整个《精神现象学》主旨的表达:对象性实在的第一层级非物相化关系性批判透视和超越。这也是黑格尔基于唯心主义的立场所塑形的批判认识论话语的主要意向。这将对马克思产生极其深刻的影响,它不仅体现在《1844年手稿》中对私有财产主体本质的批判性透视,也会构成之后马克思非物相化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现象学之上的经济物相化—拜物教批判的意向。对于这一摘录,青年马克思后来的《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分列为黑格尔“意识的对象的克服可全面表述”的前六点:

  (1)对象本身对意识来说是正在消逝的东西(verschwindend darstellt);

  (2)自我意识的外化设定物性(sezt die Dingheit);

  (3)这种外化不仅有否定的(negative)意义,而且有肯定的(positive)意义;

  (4)它不仅对我们有这种意义或者说自在地有这种意义,而且对它本身也有这种意义;

  (5)对象的否定,或对象的自我扬弃,对意识所以有肯定的意义,或者说,它所以知道对象的这种虚无性,是由于它把自身外化了,因为它在这种外化中把自身设定为对象,或者说,为了自为存在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性而把对象设定为自身;

  (6)另一方面,这里同时包含着另一个环节,即意识扬弃这种外化和对象性,同样也把它们收回到自身,因此,它在自己的异在本身中就是在自身;

  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与《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黑格尔哲学批判的关系,或者说,思想实验中先在的逻辑与自主性文本写作之间的关系。马克思《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具体展开了前面思想实验中摘录笔记里的原文摘要。

  对于第一条,马克思在下面的“补入”中解释说,“所谓对象本身对意识来说是正在消逝的东西,就是上面提到的对象向自我的复归”。这看起来很简单的一句话,其实在青年马克思解读的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中,却已经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历史逻辑赋型和转换的结果。实际上,在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精神现象学”批判逻辑中,他的一般物相化证伪起始处是直观中的感性确定性(sinnliche Gewissheit),他一步步证明,我们可以看到、听见的这个物性的有序世界是自我意识的观念作用下达及的伪物性现象界。这当然是对康德批判认识论的本体论改写,康德认识论“哥白尼式革命”成果——先天综合判断自动统觉中的“现象界”,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的批判认识论中被贬斥为虚假的感性对象世界幻象,因为,对象性的物相不过是自我意识在先验理念的赋型下,塑形起来的经验统觉,这也是对象消失的第一层级的非物相化透视;其次,从《自然哲学》到《精神哲学》,观念外化为自然物演进、生命现象突现和人“陶冶事物”的劳动产品,“理性的狡计”将自己的精神沉沦于物性实在,对象性存在也就是主体异化,如果克服对象性和扬弃异化,那么就是复归自我意识,这也是对象消失的第二层级非物相化构境层。这双重构境建构了极为深刻的非物相化批判认识论。可是,这种批判认识论中的双重物相化证伪在马克思当下激活的思想焦点中,一定是从思辨话语中挣脱出来的劳动异化中的对象消失;他看到黑格尔这些唯心主义逻辑游戏背后的现实,一定是资产阶级社会中物性存在的私有财产;他这里想到的事情,一定是作为与劳动对立并奴役工人的物性对象(私有财产)的一般物相化假相的消失。这里还应该指出,在马克思的哲学思想进程中,与黑格尔“对象消失”的构境意向一致,始终存在着一条批判性透视外部世界实体对象性存在的关系性场境存在论的第一层级非物相化的线索:早期,这种观念出现在对“物质利益占上风”的“下流的唯物主义”(verworfene Materialimus)误认中;而在此时的劳动异化批判中,则表现为对私有财产物性存在的主体活动异化关系的否定上;当广义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得以创立后,以物质生产与再生产活动和“怎样生产”的多重社会关系为基础,马克思穿透人与对象的物性实在,塑形了一个复杂的非直观的社会定在关系和社会历史先验构架的场境存在论和关系意识论。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和《资本论》第一卷中,这种对象消失则会以更加深刻的第二层级非物相化证伪,即历史现象学之上事物化颠倒—物化误认—经济拜物教批判呈现出来。同时,这也是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科学的批判认识论的前提。

  显然,分列出来的第二点“自我意识的外化设定物性”,是青年马克思此时思考的重点。黑格尔这里的sezt(设定),也就是给予事物特定的状态和秩序,即精神质性。也是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下面的“补入”中,马克思详细诠释说:

  自我意识的外化设定物性(Entäusserung des Selbstbewuβtseins sezt die Dingheit)。因为人=自我意识,所以人的外化的、对象性的本质(gegenstägenshes Wesen)即物性(对他来说是对象的那个东西,而且只有对他来说是本质的对象并因而是他的对象性的本质的那个东西,才是他的真正的对象。既然被当作主体的不是现实的人(wirkliche Mensch)本身,因而也不是自然——人是人的自然(menschliche Natur)——而只是人的抽象,即自我意识,所以物性只能是外化的自我意识)=外化的自我意识,而物性是由这种外化设定的。一个有生命的、自然的、具备并赋有对象性的即物质的本质力量的存在物,既拥有它的本质的现实的、自然的对象(wirkliche natürliche Gegenstände),而它的自我外化又设定一个现实的、却以外在性的形式表现出来因而不属于它的本质的、极其强大的对象世界(gegenständlichen Welt),这是十分自然的。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可捉摸的和神秘莫测的东西。相反的情况倒是神秘莫测的。

  青年马克思对黑格尔这句话的解释,包含了太多的额外的思想内涵:一是依费尔巴哈的人本学逻辑,如果自我意识=人,那么,黑格尔的自我意识外化设定物性,则会颠倒为人的本质外化成为神灵的偶像式“对象性的本质”,在黑格尔—费尔巴哈的逻辑中,物性都是主体性的外化结果,转换为青年马克思的劳动异化批判,就是工人的劳动活动外化和异化为物性对象性(私有财产)的本质。二是自我意识(现实的人)向自然界的外化,在处于经济学语境中的青年马克思那里,将会促使停留在需要层面的劳动异化转换为生产层面的劳动外化为自然界的对象性存在的更加深刻的异化:一方面劳动活动通过外化获得一个被设定的“现实的、自然的对象”,这是劳动所创造出来的“一个有生命的、自然的、具备并赋有对象性的即物质的本质力量的存在物”;另一方面,劳动本身的异化又以自我外化的形式,创造了一个“不属于它的本质的、极其强大的对象世界”,这就是隐匿于经济学中的私有财产。此时马克思可能会想起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第6章中的一段表述,即观念创造了一种“坚硬的现实世界”,而观念在面对这种“异己的陌生的现实”时,竟然“在其中认不出自己”。如果还原到青年马克思自己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中,则会是工人在资本和地租这样自己创造的异己物中,认不出自己外化的劳动力量。这一点,极大地深化了青年马克思原有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使之转换到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I的更深构境中来。在这里,马克思原有的基于赫斯—费尔巴哈的批判认识论,通过黑格尔非物相性的现象学批判显然也大大加深了。

  这真是令人感叹的思想延伸构境,黑格尔的一句话,会让青年马克思生出如此深刻的思考。马克思意犹未尽地说:

  物性因此对自我意识来说决不是什么独立的、实质的东西(Selbstständiges),而只是纯粹的创造物,是自我意识所设定的东西(Geseztes),这个被设定的东西并不证实自己,而只是证实设定这一行动,这一行动在一瞬间把自己的能力作为产物固定下来(Energie als das Product fixirt),使它表面上(Schein)具有独立的、现实的本质的作用——但仍然只是一瞬间。

  我们千万不要误以为,唯物主义者马克思这里会简单赞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观念。笔者推测,马克思此时头脑中闪现的重要理论质点应该是:资产阶级社会中奴役工人的物性私有财产(不动产的土地和动产的金钱—资本),“决不是什么独立的、实质的东西”,它们只是工人劳动活动的创造物,是劳动设定的东西,这些经济产品只是把劳动塑形能力的瞬间发生固定在对象之中,使它们表面上具有独立的实质性的物性假象。其实,黑格尔的这一观点,也会进一步延伸为历史唯物主义关于社会定在的非实体性场境的基础,人的活动和所有言行在现实生活中都是当下发生和“消失”的,而这种非物性实体的活动才是社会生活的本质。在后来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等文本中,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客体向度中,极其细致地描述了在工业生产中劳动活动塑形商品使用价值的微观机制。在这里,青年马克思很可能想到黑格尔的这样一句话:“正在消失的东西本身勿宁应该被视为本质的东西。”在此,马克思头脑风暴里突现的思想格式塔场境中,正在消失的东西当然是工人创造财富的劳动活动,作为私有财产的物不过是劳动活动消失后外化为对象性存在的异化结果。所以马克思说,“物性的这种设定本身不过是一种外观(Schein),一种与纯粹活动的本质相矛盾的行为,所以这种设定也必然重新被扬弃(wieder aufgehoben),物性必然被否定”。这也是第一个要点,对象的消失更深一层破境。

  处在激动情境中的青年马克思,用费尔巴哈的自然唯物主义话语再一次解释黑格尔用思辨唯心主义话语伪饰起来的这句话:

  当现实的、肉体的、站在坚实的呈圆形的地球上呼出和吸入一切自然力的人通过自己的外化把自己现实的、对象性的本质力量(wirklichen,gegenständlichen Wesenskräfte)设定为异己的对象(fremde Gegenstenst)时,设定并不是主体;它是对象性的本质力量的主体性(Subjektivität gegenständlicher Wesenskräfte),因此这些本质力量的活动也必须是对象性的活动。

  这里的关键性理论质点,是不断发生且消失的人的劳动活动外化的对象性本质力量,也就是青年马克思此时劳动异化批判中的劳动外化力量,这种设定为异己对象的私有财产的本质恰恰是“对象的本质力量的主体性”。这也就是说,资本家和地主手中的利润(资本)和地租的本质是“消失”了的主体性的异化劳动。这就是我们在《1844年手稿》第二笔记本中看到的,青年马克思通过指认斯密对私有财产主体本质的确认,将其称之为“经济学中的路德”(恩格斯语)的构境缘起。这也会造成马克思非物相化批判认识论对象的反转,客体物性实在的本质反转为被遮蔽起来的主体性活动和关系。并且,这个劳动外化(对象化)的概念是十分重要的,它马上会成为《1844年手稿》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I中的逻辑聚焦点,将来不仅对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确定的新世界观中从主体出发的实践活动具有重要的内驱作用,也会对之后他中晚年经济学研究的历史现象学批判起到关键性逻辑力量。

  笔者认为,在青年马克思向唯物主义哲学的第一次转变中,他对费尔巴哈自然唯物主义的接受也正是发生在这里。这是前述写作《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时,马克思并没有做到的,费尔巴哈的这一哲学唯物主义中的合理因素,恰恰是被当作“费尔巴哈过多谈论自然”的缺点被拒绝了。青年马克思突然意识到,通过黑格尔否定辩证法中介了的费尔巴哈这种人学的自然唯物主义,有可能同时超越传统的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彻底的自然主义或人道主义(Naturalismus oder Humanismus),既不同于唯心主义,也不同于唯物主义,同时又是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的真理。我们同时也看到,只有自然主义能够理解世界历史的行动(Akt der Weltgeschichte)”。这一点,也会使得青年马克思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从抽象的需要走出来,“设定物性”真正成为外化为自然对象改造的生产劳动,从而使青年马克思从流通领域向生产领域的过渡更加彻底。

  马克思自己解释说:

  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unmittelbar Naturwesen)。人作为自然存在物,而且作为有生命的自然存在物,一方面具有自然力(natürlichen Kräften)、生命力,是能动的自然存在物;这些力量作为天赋和才能、作为欲望存在于人身上;另一方面,人作为自然的、肉体的、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同动植物一样,是受动的、受制约的和受限制的存在物,就是说,他的欲望的对象是作为不依赖于他的对象而存在于他之外的;但是,这些对象是他的需要的对象;是表现和确证他的本质力量所不可缺少的、重要的对象。说人是肉体的、有自然力的、有生命的、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这就等于说,人有现实的、感性的对象(wirkliche, sinnliche Gegenstände)作为自己本质的即自己生命表现的对象;或者说,人只有凭借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才能表现自己的生命。

  青年马克思这时通过费尔巴哈的自然唯物主义,重构了黑格尔的劳动辩证法,他脑海里映现的劳动不再是空洞的主体需要,而是工人劳动能动地塑形外部自然对象的社会质的过程,并且,理想化地看,外化为改造“现实的、感性的”自然对象的劳动活动,将是工人“自己本质的即生命表现”的过程。在此,马克思想到的会是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第5章中所言:“人的真正存在是他的行为。”然而,在资产阶级社会之中,工人的这种表现本质和生命的劳动活动,却在外化为对象性存在中成为丧失自己本质和生命表现的过程,资本家和地主手中的劳动创造的利润和地租,则物相化地表现为与劳动“漠不相关”的外部力量,认清这一点,就必然铸成青年马克思要求彻底扬弃劳动异化的信心。

  三、扬弃异化:外化对象的重新占有

  指认劳动异化的物相化和对象性的状态,是青年马克思在《穆勒笔记》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中已经完成的事情,但没有解决的难题在于如何消除异化的对象性。这一点,正是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绝对知识”章中讨论的重要观点。我们看到,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补入(3)、(4)、(5)、(6)”的说明中,马克思恰恰就在关注这一问题,即扬弃异化复归自身:

  (3)意识的这种外化不仅有否定的意义,而且也有肯定的意义。(4)它不仅对我们有这种肯定的意义或者说自在地有这种肯定的意义,而且对它即意识本身也有这种肯定的意义。(5)对象的否定,或对象的自我扬弃,对意识所以有肯定的意义,或者说,它所以知道对象的这种虚无性(Nichtigkeit),是由于它把自身外化了,因为意识在这种外化中知道自身是对象,或者说,由于自为存在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性而知道对象是它自身。(6)另一方面,这里同时包含着另一个环节,即意识扬弃这种外化和对象性,同样也把它们收回到自身(sich zurückgenommen),因此,它在自己的异在本身中就是在自身(Anderssein als solchem bei sich ist)。

  其实,在青年马克思看来,这四条要点的核心只有一个:意识已经知道外化和对象性异化的虚无性,对象的一般物相化被揭穿,自我意识知道自身是看起来独立的对象的设定者,所以,必须积极地扬弃对象性的异化。马克思说:

  异化的对象性本质的占有,或在异化——它必然从漠不相干的异己性(gleichgültigen Fremdheit)发展到现实的、敌对的异化——这个规定内的对象性的扬弃,在黑格尔看来,同时或甚至主要地具有扬弃对象性的意义,因为并不是对象的一定的性质,而是它的对象性的性质本身,对自我意识来说是一种障碍和异化。因此,对象是一种否定的东西、自我扬弃的东西,是一种虚无性。

  这也就是说,对象性异化的虚无性,并非对象本身的定在,而是它作为意识走向自我意识的障碍的异化,来自它的对象性的性质,也因为这种对象性的性质和这种物性存在的本质就是自身的主体性存在,这是“精神现象学”中一般物相化证伪的批判认识论和观念辩证法的否定性,也是青年马克思先后在交往异化和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中已经做到的事情;但是更重要的是这种辩证法的肯定方面,因为要消除gleichgültigen Fremdheit (漠不相干的异己性),“知道对象是它自身”,所以,就必须“扬弃这种外化和对象性”,将异化为物性存在的东西“收回到自身”,这也是“对象的自我扬弃”。这个gleichgültigen Fremdheit (漠不相干的异己性),是后来马克思透视资产阶级社会中遮蔽经济剥削的经济物相化中极为重要的关键词。它会再一次出现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思想实验的核心层面。在方法论层面,这正是青年马克思劳动异化理论所需要的持续动力。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资本家和地主手中的私有财产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客体性东西,它们本质上恰恰是主体性的,因为私有财产不过是工人劳动活动自身的外化和对象性异化。所以,积极地扬弃异化并使之复归于劳动者,就是劳动异化批判更重要的逻辑方向。这将是走向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I的关键性的一步。

  青年马克思对“绝对知识”章摘录的第三点,在后来的《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被概括为“意识的对象的克服可全面表述”的第(7)、(8)点。

  (7)这就是意识的运动,因而也是意识的各个环节的总体(Totalität seiner Momente);

  (8)意识必须依据对象的各个规定的总体来对待对象,同样也必须依据这个总体的每一个规定来把握对象。对象的各个规定的这种总体使对象自在地成为精神的本质,而对意识来说,对象所以真正成为精神的本质,是由于把这个总体的每一个别的规定理解为自我的规定,或者说,是由于对这些规定采取了上述的精神的态度。

  这个摘录的第三条和黑格尔“意识的对象的克服可全面表述”的第(7)、(8)点的关键质点在于:意识的总体性和精神性本质。这当然还是唯心主义的思辨话语。因为在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中,绝对观念是类似上帝般的绝对意志,必须也就是绝对大全式的先验总体性,一切观念的历史性转换和演进过程,都不过是绝对观念实现自身所设定的各个定在规定和过渡性环节,所以,绝对观念会以一种有逻辑张力的总体性,在自我认知的批判认识论构境中透视一切对象性(异化)规定的精神性本质,最终使之复归于精神自身。在马克思这里,它会解构和剖析为这样的观点:面对劳动外化和对象性异化,必须将其视作人的主体本质发展历史本身应该具有的总体性的过渡环节,因此,劳动外化和对象性异化就必然扬弃自身复归于人的本质。这也将生成马克思自己独特的非物相化的批判认识论:工人将自我认识到私有财产不过是自己劳动产物的异化,消除这种异化复归劳动本身就成了全新的无产阶级自觉意志。

  我们看到,青年马克思在“绝对知识”章接下去的摘录中,第四条是从第二自然段开始的:

  第一,对象是直接的存在或物一般(unmittelbares Sein oder ein Ding üing oder)——这与直接的意识相符合;第二,它是自身向他者的生成,它的关系或为他存在和自为存在( Sein für andres und Fürsichsein),规定性——这与知觉相符合;第三,它是本质或作为普遍的东西——这与知性相符合。(存在,本质,概念;普遍性,特殊性,单一性。肯定,否定,否定的否定;简单的对立,确定的、扬弃了的。直接性。中介。扬弃自身的中介。在自身的存在。外化。从外化向自身复归。自在。自为。自在和自为。统一性。差别。自我区分。同一性。否定。否定性。逻辑。自然。精神。纯粹的意识。意识。自我意识。概念。判断。推理。)它作为整体(Ganzes)是从普遍的东西通过规定到单一性的推理或运动,以及相反的、从单一性通过扬弃了的单一性或规定到普遍的东西的运动。

  这个第四条摘录是《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摘要》中一个重要的文本事件,因为在这里,我们直观地看到了青年马克思思想实验中出现的一种双层构境:在对第二自然段黑格尔原话的摘录中,马克思突然用括号插入了一个含有自己提炼黑格尔哲学三段式话语的思想话语。从这一概要的线索看,这并非直接对应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的内在结构,也不是黑格尔哲学体系的逻辑线索,而是马克思自己在思想实验中的独立概要。可以看到,黑格尔自己在文本中表达的观点,是将精神现象学中的“意识”(《精神现象学》第1—3章)的三个逻辑环节——直接意识—知觉—知性,对应于对象物或者直接的存在—反思关系中走向他者的为他、自为存在—普遍的本质,并且,这个三段论逻辑整体既是从抽象的一般走向单一性的推理,也是扬弃了单一性再到普遍的双向运动。马克思自己突然想到的,却是黑格尔整个哲学辩证法构境中大量的正反合三段论。括号中思考起始的,是直接与这里黑格尔表述所指相关的“存在,本质,概念;普遍性,特殊性,单一性”,这应该对应《哲学全书纲要》第一部《逻辑学》中的第1—3章,这使他再联想起的是支撑这个三段论背后的“肯定,否定,否定的否定”的辩证法。笔者推测,这个“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三段式,有可能让他意识到劳动异化批判的劳动的本真性存在(肯定)—劳动外化的对象性异化(否定)—扬弃异化复归自身(否定之否定)。这个否定之否定,正是重新扬弃劳动异化。所以,接下去的思想实验就呈现了“简单的对立,确定的、扬弃了的。直接性。中介。扬弃自身的中介。在自身的存在。外化。从外化向自身的复归”。有可能进一步触动青年马克思的方面,会是资本与劳动在现实中简单对立,这种直接的对立,经过批判性中介,会深化为资本不过是劳动自身外化的对象性异化,扬弃这种异化就是向劳动自身复归的想法。括号后面的列举,逐步开始涉及黑格尔哲学的总体逻辑结构,它会进一步引发青年马克思直接批判黑格尔哲学的唯心主义本质,将否定的辩证法和批判认识论从思辨鬼话中剥离出来的冲动。

  再回到后来青年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的构境,我们可以看到这一批判性冲动的具体实现。也因为马克思的这次临时起意的关于黑格尔否定辩证法的思想实验,绝不是为了哲学研究,而是要破解他在经济学批判中劳动异化批判深化的瓶颈,所以,黑格尔唯心主义的思辨话语必须重新颠倒为唯物主义的话语。也是在这里,青年马克思直接批判了黑格尔上述观点的唯心主义本质。马克思说,这里他专门摘录出来的“意识的对象的克服”观点,“汇集了思辨的一切幻想(alle Illusionen der Spekulation)”。所以,马克思决不会简单停留在这些幻想之中,而要将黑格尔的唯心主义鬼话变成费尔巴哈式的人话。他指出,“第一,意识、自我意识在自己的他性存在(Anderssein)本身中就是在自身。因此,自我意识——或者,如果我们在这里撇开黑格尔的抽象(hegelschen Abstraktion)而设定人的自我意识(Selbstbewuβtsein d[es] Menschen)来代替自我意识——在自己的他性存在本身中就是在自身”。这是说,在黑格尔思辨唯心主义构境中,“意识——作为知识的知识——作为思维的思维——直接地冒充为它自身的他物,冒充为感性、现实、生命(Sinnlichkeit,Wirklichkeit, Leben)”,所以,就必须从黑格尔这里的精神实在还原为人的自我意识,回到感性的现实生命,这样,自我意识的对象性异化和他性的物性存在就会成为人的主体活动的异化和在物性中的他性存在。这是从黑格尔观念自我认知、自我超越的批判认识论返回到费尔巴哈式的人本学批判认识论。而回到马克思自己的构境中,则为资本家手中的私有财产的本质是工人主体劳动异化的对象性的他性存在,私有财产正是劳动“在自己的他性存在本身中就是在自身”。这已经是在一种新的非物相化批判认识论构境中透视资产阶级社会私有财产本质的重要途径。

  马克思接着指认,“第二,这里包含着:因为有自我意识的人认为精神世界——或人的世界在精神上的普遍存在——是自我外化并加以扬弃,所以他仍然重新通过这个外化的场境(entäusserten Gestalt)确证精神世界,把这个世界冒充为自己的真正的存在,恢复这个世界,假称在自己的他性存在(Anderssein)本身中就是在自身”。这里是很深的辨识,黑格尔对意识自我外化的物性Gestalt(场境)加以扬弃的目的,是从Anderssein(他性存在)复归精神世界,所以,黑格尔的否定辩证法中,如果异化是对本真主体的否定,那么扬弃异化后向主体的复归就是新的否定之否定。可是,“在黑格尔那里,否定的否定(Negation der Negation)不是通过否定表面本质(Scheinwesens)来确证本质(Wesens),而是通过否定表面本质来确证表面本质或同自身相异化的本质,换句话说,否定的否定是否定作为在人之外的、不依赖于人的对象性本质的这种表面本质,并使它转化为主体”。显然,这个否定之否定的辩证法话语,是马克思在“绝对知识”章摘录第四条那个括号中被激活的思想构境的结果。这证明了笔者在上述思想复构中的推测。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中缺少的正是这个作为否定辩证法结果的否定之否定——劳动异化的扬弃与复归。青年马克思颠倒黑格尔唯心主义的构式后,他就不仅要确证私有财产“表面本质”(肯定)背后的主体本质是劳动的异化(否定),而且必定要扬弃这种异化,复归工人的劳动本质(否定之否定)。

  马克思的“绝对知识”章摘录的第五条,是从这一章的第三自然段开始的。显然,黑格尔还是在讨论那个消失了的观念活动异化后的对象。一上来,“谈到对象,就它是直接的、漠不相干的(原文如此)存在[gleichgültiges(sic) Sein]来说,那么我们看到,正在观察的理性在这一漠不相干的物中寻找并发现自身”。摘录中这个“原文如此”是马克思自己思想实验中的评点。这是上述马克思那个gleichgültigen Fremdheit(漠不相干的异己性)的缘起处。在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中,作为观念异化的物性对象,在一般物相化图景中总呈现出与主体漠不相干的样子,而马克思此时的脑海里,首先想到的会是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第4章讨论主奴辩证法时,指认“劳动陶冶事物”后,这一自为对象却表现“外在的东西或者与自己漠不相干的东西”。其次,马克思会进一步想到金钱和资本出现在资产阶级社会生活中,表现为与工人漠不相干的独立性。这个“表面的漠不相干性”的批判性构境是深刻的。在之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会再一次用它来批判资本关系异化为生产条件所呈现的gleichgültigen Fremdheit(漠不相干的异己性)假相。接下去,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摘录:

  物是自我(Ding ist Ich),就是说,物被扬弃了(Ding aufgehoben);它不是自在的东西,它只有在关系(Verhältnisse)中,只有通过自我,以及通过它与自我的关系,才有意义。——这个环节对于意识来说是[在]纯粹的观点和启蒙思想 [中]出现的。物全都是有用的(Dinge sind schlechthin nützlich),而且必须根据它们的有用性(Nützlichkeit)加以考察……有教养的自我意识经历了同自身相异化的精神的世界,它是通过它的外化创造出作为自身的物,因此,它在物中还保留着自身,并且知道物的非独立性(Unselbstständigkeit);或者说,知道物本质上只是为他存在(Sein für Andres ist);或者说,如果充分表达了关系,就是说,物就是一种自为存在者(Fürsichseiendes),它把感性确定性(sinnliche Gewissheit)宣布为绝对真理,却把这个自为存在(Fürsichsein)本身宣布为瞬间(Moment),这种瞬间正在消逝(verschwindet),正在转化为自己的对立面,转化为听任摆布的为他存在(Sein für andres)。

  这是一段很有趣的讨论。黑格尔这里在思辨外衣下的话语实践,显然引起了马克思的格外注意和思考。第一,被扬弃的物是自我,也就是说,看起来为外部实存的物,本质却是主体性,他性的物,只有在证伪了一般物相化的与我的主体性关系中才能被透视。这当然是绝对理念的自我认知,可这种非物相化批判认识论剥去了黑格尔唯心主义思辨外衣,在马克思的思想实验中,他看到的会是,私有财产的本质是主体性劳动的对象化,当异化的物(动产)被扬弃时,它们会在与劳动的关系中复归现实中的真实本质。第二,在与市民社会同体在场的“纯粹的观点和启蒙精神”之中,外化的他性物才会从“有用性”来实现自身的存在。《精神现象学》第6章第2节“启蒙”中,黑格尔在“功利世界”的小目下,专门讨论了这个有特定历史规定的有用性世界。黑格尔指认,“有用是启蒙的基本概念”。对马克思而言,这意味着,“物全都是有用的”价值关系会是资产阶级社会生活中特有的东西。马克思此时当然不可能细分这种历史性的有用“物”的使用价值和社会关系属性——价值。并且,他也不会想到,这个有用性会成为之后历史唯物主义场境存在和历史认识论中的重要意向。第三,是“有教养的自我意识”经历了同自身相异化的精神的世界,精神外化创造出对象性的物,所以,它可以知道这些有用物的非独立性和为他性关系。自我意识清楚地知道,这种物的本质只是颠倒式关系性的为他存在,当物自以为“感性确定性”的物相就是绝对真理时,它只不过是一自为存在者(Fürsichseiendes),而将创造了自身物性的自为存在(Fürsichsein)当作消失的环节,变成“听任摆布的为他存在”。在这里,我们还可以看到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中马克思恩格斯在说明意识的非独立性本质时,指认第一层级非物相化构境中“意识是我对我环境的关系”的思想缘起。他们恰恰批评了费尔巴哈简单回到“感性确定性”(sinnliche Gewissheit)的非历史性。这第三个构境层有两个值得关注的方面:一是黑格尔在这里区分了自为的Seiendes(存在者)和Sein(存在),存在是使存在者得以生成的根据,可它却消失在对象性存在者的背后,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否影响过创立了存在论差异的海德格尔;二是在青年马克思的颠倒构境中,这个自为存在就是当下发生并瞬间消失的塑形事物的劳动,资本家手中的私有财产(自为存在者)却把对象性的“感性确定性”当作绝对真理,把劳动变成“听任摆布的为他存在”。这会让青年马克思顿悟到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中没有的一些重要理论质点。

  在第五条之后接下去摘录的第六、七、八条中,马克思分别摘录了黑格尔通过道德意识、宗教意识和绝对知识逐步扬弃异化的自我认识和自我复归的过程,这些唯心主义的思辨演绎内容已经离马克思此时的所思所想越来越远了。在此,我们也不需要细读这些文本的具体内容了。然而,我们在《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相应构境中,可以看到青年马克思对这三条摘录文本的评论,他说,“扬弃了的主观精神=伦理的客观精神,扬弃了的伦理精神=艺术,扬弃了的艺术=宗教,扬弃了的宗教=绝对知识”,这正是上述后三条摘录的实质。马克思清醒地指出:

  扬弃是思想上的本质(Gedachten Wesens)的扬弃,就是说,思想上的私有财产(gedachte Privateigenthum)在道德的思想中的扬弃。而且因为思维自以为直接就是和自身不同的另一个东西,即感性的现实(sinnliche Wirklichkeit),从而认为自己的活动也是感性的现实的活动(sinnliche wirkliche Action),所以这种思想上的扬弃,在现实中没有触动自己的对象,却以为实际上克服了自己的对象。

  这是青年马克思在批判黑格尔唯心主义扬弃观中比较重要的一段表述。在《精神现象学》最后的“绝对知识”章中,黑格尔深刻地看到了观念外化为对象物的异化,可是他对异化的扬弃只是停留在“思想上的扬弃”中。这里,马克思没有遮蔽自己构境的焦点话语——私有财产,黑格尔的这种思辨把戏,实际上不过是思想上的私有财产在伦理(良心)观念中的扬弃,因为,“黑格尔在哲学中扬弃的存在,并不是现实的宗教、国家、自然界,而是已经成为知识的对象的宗教本身,即教义学;法学、国家学、自然科学也是如此”。可笑的是,黑格尔还以为自己的主观扬弃就是改变“感性现实”的“感性的现实的活动”,但真相却是在现实中根本没有触动异化的对象。这里扬弃劳动外化和异化的“感性的现实的活动”,再经过费尔巴哈的中介,将成为后面马克思《黑格尔现象学的结构》中思想实验的核心观点,并直达《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马克思说,“现在应该考察——在异化这个规定之内——黑格尔辩证法的积极的环节(positiven Momente der Hegel’schen Dialektik)”了。在此,我们终于可以直接看到青年马克思这次哲学思想实验的真实想法了,这就是认清经济物相化中私有财产的主体本质、扬弃劳动异化和私有财产。这将构成《1844年手稿》第一笔记本中的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I的基本逻辑构架。马克思说:

  扬弃是把外化收回到自身的、对象性的运动。——这是在异化之内表现出来的关于通过扬弃对象性本质的异化来占有对象性本质(Aneignung des gegenständlichen Wesens)的见解;这是异化的见解,它主张人的现实的对象化,主张人通过消灭对象世界的异化的规定(Vernichtung der entfremdeten Bestimmung der Gegenständlichen Welt)、通过在对象世界的异化存在中扬弃对象世界而现实地占有自己的对象性本质,∥正像无神论作为神的扬弃就是理论的人道主义(theoretischen Humanismus)的生成,而共产主义作为私有财产的扬弃(Communismus als Aufhebung des Privateigenthums)就是要求归还真正人的生命即人的财产,就是实践的人道主义(praktischen Humanismus)的生成一样;或者说,无神论是以扬弃宗教作为自己的中介的人道主义,共产主义则是以扬弃私有财产作为自己的中介的人道主义。只有通过扬弃这种中介——但这种中介是一个必要的前提——积极地从自身开始的即积极的人道主义(positive Humanismus)才能产生。

  这是《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直接反映青年马克思关于黑格尔哲学的思想实验实质的一段重要表述。这有三个内在关联着的构境层:第一构境层是这里马克思心目中聚焦的黑格尔辩证法的积极方面,正是现象学中不仅透视观念(劳动)外化为对象性的异化,并且通过“现实的对象化”活动,积极地扬弃异化并重新占有自己被异化的对象性本质。马克思说,但黑格尔“在抽象的范围内——把劳动(Arbeit)理解为人的自我产生的行动(Selbsterzeugungsakt),把人对自身的关系理解为对异己本质(fremdem Wesen)的关系,把作为异己本质的自身的实现理解为生成着的类意识和类生活(Gattungsbewuätsein und Gattungsleben)”。显然,青年马克思的这个对黑格尔辩证法的评价已经掺杂着自己的全新话语实践了。这里,马克思突显了自己真正关心的劳动活动的塑形,并将其表征为“人的自我产生的行动”,这是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观念式的历史辩证法中隐匿起来的劳动史观的破题。同时,他又用费尔巴哈的人本学重构了黑格尔的异化,所以,才会出现人对自身的关系成为对象性异化关系,劳动异化中的“异己本质”是“生成着的类意识和类生活”这样的表述。由此,“在黑格尔看来,自我产生、自我对象化(Selbstvergegenständlichens)的运动,作为自我外化和自我异化(Selbstentäusserung und Selbstentfremdung)的运动,是绝对的因而也是最后的、以自身为目的的、安于自身的、达到自己本质的人的生命表现(menschliche Lebensäusserung)”。马克思说,黑格尔整个《精神现象学》中以抽象的思辨形式表现出来的否定性的“辩证法,被看成真正人的生命(wahrhaft menschliche Leben)”。第二构境层,马克思进一步将黑格尔的辩证法转换为费尔巴哈式的唯物主义的批判话语,就是基于“人的现实的对象化”,通过消灭对象世界中的异化现实,重新收回自己的对象性本质,打倒作为人的本质异化的上帝,就是理论的人道主义的生成。第三构境层,是青年马克思自己的立场和话语构境,这就直接表现为扬弃劳动异化,将人的对象性本质——私有财产重新收回到自身,这就是现实无产阶级革命中积极的人道主义,这也就是共产主义。至此,在经济学研究中突现的这个哲学思想实验中,青年马克思想要从黑格尔的现象学—否定的辩证法—批判认识论中得到的方法论要义就全部实现了。

  从《1844年手稿》第三笔记本中可以看到,青年马克思在这一专题性思想实验的最后,从《精神现象学》再一次回到黑格尔的《哲学全书纲要》,他先后细读和评述了《哲学全书纲要》中从第222页到第293页的相关内容,对黑格尔哲学的思辨唯心主义本质进行了深入的系统批判。这也为下一步,他在《1844年手稿》第一笔记本中运用唯物主义颠倒黑格尔的辩证法,创造劳动异化批判理论II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本文注释内容略)

  原文责任编辑:赵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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